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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卫刘慈欣—一种可能的三体社会学(上)

小说:刘慈欣作者:www.santiw.com 发布时间:2019-09-26 00:37
刘慈欣保卫三体社会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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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卫刘慈欣—一种可能的三体社会学(上)

文章的内容从不是全部,其传达的情感与态度时则更加重要。

本文旨在指出一些似乎被广泛忽略的现象,并进一步试图提供一点可供参考的思路;亦意图表达一些笔者的立场、情绪,以带去一些冲击。

因此文中所述的话语即便在笔者这里也与其眼中现实或心中本意有些许偏差或夸大,故而恳请读者在语用而不是语义的层面上理解本文。

如果您感觉到怀疑、迷惑或可笑,请您坚信自己的判断,一笑置之;如果您感觉到惊诧乃至恼怒,那么,好极了:这就是我的目的,而您正是我写作的对象。

 

接下来我要说的东西将使你们惊异,我将介绍一位活跃在流行文学、并且是科学幻想领域的奇才,也是极为敏感与浪漫、注意力纤细敏锐而想象天真且宏大的作家,他的想象与情感被恶意的滥用、真诚的错用和狡黠的挪用,使他本人也背负上不恰当的恶名与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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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就是刘慈欣,也即那被或贬低或赞许的称为电工的人。

人们提及刘慈欣便想到黑暗森林、降维打击和吃女记者等々老哏,进而想到社会达尔文主义、科学中心主义之类早就被正经的思想者扔进垃圾桶的理念,或者「工业党」持有的第二国际似的对科学技术「进步」的宗教式的幻想与依赖。
 

然而刘慈欣作品的广泛流行,怎么能随意的以受众缺乏基础的人文常识——尽管这确实是事实——来解释?那些建立在事实上不可能存在的极端情况下的抉择与灾难,我们即便知晓其无意义,不是也并非完全不曾为其感动吗?我将在本文中尝试发掘和保卫刘慈欣的价值,因为他是那种极其敏感的注意到时代的剧变,和它对人精神的冲击的人,也是在他所发明的想象世界的模型与语言下浪漫的抒发这种错愕、惶惑、惊恐与哀伤的人。

因而他的文本和其中的症结值得重视、参照,作为我们认识时代的深刻转变——旧事物的崩坏、沉沦与骇人的新事物的上升——的参照,也是穿越这一破碎的陆地与蒸发的海洋所成之迷雾的一份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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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程心,回到社会现实

作为开启本文思路的起点,我想首先用这様一句程心的台词:「太阳系人类很可怜,直到最后,大多数人也只是在那一小块时空中生活过,就像公元世纪那些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山村的老人,宇宙对他们仍然是个谜。

」(P469)

*本文对三体的引用皆引自刘慈欣.三体III—死神永生.重庆出版社,2010-11.

正是这句「过于真实」的话,真实到几乎出戏却完全符合这个人作为真切活过「那段时代」的人的台词,在我看来可以作为理解全书的钥匙。

钥匙本身没有多少信息,更不值甚么钱,但是当它被插入锁孔——就像真实 (reál) 的过去侵入到想象 (imaginaire) 的未来——却打开了一扇与宝库双向通行的大门:整部三体,并不是作者对于某个宇宙的想象乃至对自己理念的倾注;相反,它是作者以诗化的语言描述他敏锐体察的的这个世界,描述他的经历,也即生存境况与生活方式、信仰与价值体系、常识与规范……随时代而激变,以及,更重要的,每个人在其中蒙受的隔绝、错失与创伤… 我们不应劳烦自己的心灵走出其沉浸其中的日常,去试图理解这样一个纸中的平行宇宙,反而应该把这个宇宙跨越字面而将其结构与内涵带回我们的日常,并走入作者的心灵。

或许作者也正是一个走出山村的老人,为全然迥异于记忆中的星空而恍惚,为比星辰还众多、让夜空失色的的灯火而目眩;他以此而做出的诗篇,又在所有感知到这种反差而惶惑的心灵中引发共鸣。

 当谈论那些被遗落于时代的人(可悲的是,不一定是深山里也不一定是老人呵..)进入现代社会,学习多种知识、技术与观念并且遭遇挫败的时候,我们总能看到有的人在竭力否认他们,声称这样的人已经不存在或很少,或者宣布他们是咎由自取、因为缺乏开放的思想与巧妙的勤劳而画地为牢,云々。

这些高々在上的人或许并非意在粉饰太平,他们的话语编织出一张用于过滤的网,而将所有自己无法接受的差异阻挡在自己的认识之外。

我们难以直视那些被隔绝于时代的人,并非出于我们所剩无几的同理心;无视、否认或者辱骂,是因为他们的存在反而提醒着我们:或许,我们自己也被隔绝于某些高速发展、变化的事物而被迫在泥泞中翻滚一生;我们的一切倾注全部身心的理念与事业对于未来或在某些他人而言无非是蒙昧的不可理喻的愚行,从而这一辈子所有的挣扎与努力都可以被甚至是无意的穿行者践踏,轻易的以一句轻描淡写的追忆,一句「那时候」「那些地方」「那些人」开头的句子否定乃至一笔勾销。

我们对生活、也对侵入我们生活的他者严阵以待,但在我们不能触之处,能够刺穿所有利用电磁力的武器的水滴,或许已为我们造好——为摧毁我们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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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对于意义与动力的根源可能是虚无的妄想的恐惧,对于此身此生被彻底否定的恐惧,这种「他人(他者)即地狱」的恐怖,连同自己被遗落于一个蓬勃生长的新世界之外、顺理成章的错失上升的机会而永远在平庸中挣扎的恐怖,不又被在三体书中表述为「技术爆炸」和「猜疑链」、从而让整个世界对于富有灵智(并且追求一种同一性 (identity) )的生者充满恐怖吗? 毫无疑问,这个三体的宇宙是个充满恐怖的宇宙,而那些想象的恐怖也无非来自现代社会真实的威胁;不过,在我们谈论恐怖(在本文的第三部分)之前,我们不妨先看々这些为人津々乐道的概念。

让我们看程心都经历过些甚么,因为: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幸的是没能走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道路:我的经历,其实是一个文明的历程」(P509) 

程心就是一代人所经受之不幸的化身,但不止如此;她就是全人类,与每一个人。

为这不幸哀悼的力量,支撑起了一整部作品华丽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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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体社会学(真)

——暨,挽救三体社会学 

三体社会学这个说法基本是用于嘲讽,嘲讽一些读了三体就把三体中的概念与价值观字面的带入物理现实,整日想着如何让人类文明存续和进化之类中二幻想的人。

然而,我们不是确实发现,许多三体中的概念在描述社会现实时非常好用吗?三体的逻辑和价值体系是不能自洽的(后文中不断细说),但是如果我们掀开书本,让那些鲜活的词语,不是指涉彼此而是破纸而出、指向更多的社会现实,我们将受益无穷。

固然,三体里的这个宇宙也无非是我们所在的社会的一隅,但,又有谁能有自信超出它划定的界限呢?只有了解,方能超越;三体确实给了我们一条很好的思路与视线,去整合在当下我们面临的:意识形态终结、政治堕落为治理术、晚期资本主义体系中人的异化、后现代人的动物化…… 

1. 技术爆炸与猜疑链:他人的恐怖 2. 死线:崩解的时空,巨物恐惧症 3. 光墓:从亚文化到退出公共生活 4. 黑暗森林(打击),及其错误理解 5. 降维打击的形式,前俄狄浦斯的神话 

以上是本文将谈论的主要概念的索引——它们将依此次序被介绍,但具体介绍的章节将因介绍的需要而设立。
 

 

01. 技术爆炸与猜疑链:他人的恐怖 

技术爆炸的论调在这个人类社会中当然是站不住脚的,线性进步的正反馈引发科学技术的加加速度的发展,在由于政治、社会的种々症结引发的动荡和灾难面前不啻痴人说梦;而反过来认为人类应该以发展科学和技术为目的、团结在一起解决各种社会问题然后齐心协力搞发展的主张(也即工业党的主张)却首先把科学和技术外化于人类福祉 (well-being) 的统摄,从而很容易(当然,也不一定)劣化为不服务于人类福祉、却服务于垄断了人类福祉的解释权的统治机关的一种保守主义(后面第四部分细说)。

至于猜疑链,这种过度简化的模型在博弈论的领域内部都站不住脚,在高度复杂的社会当中更是莫名其妙,不过是一种反应作者不安、焦虑心境的迫害妄想。

但是当我们越过文本内的彼此指涉而在社会中寻求所指,我们不难看到,这种不安正是对于在自己「之外」不能把握,却又不停与自己发生关系的事物的不安;关于每个人的个人哲学对于描述世界一事的不可靠 (fallibility) ,个人的意志不足以掌握自己的生命历程,从而个人的存在 (being) 失去依靠、陷入危机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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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存在主义危机(此处仅作meme使用(笑))很久以前就存在着,但是在现代变得尤为普遍和重要:暴露在现代的都市当中,我们已经没有温暖的传说和淳朴的拜物用种々神秘力量解释自己的遭遇、掩饰自己的无力也再不愿用「从来如此」规定自己的位置与方向,我们被投掷于此世而会伤害和摧毁我们的都出自于人;暴露在现代社会的复杂和层叠中,我们不得不意识到自己的无法掌握人生的渺小和随时可以被他人取而代之的多余,以及自己一直信守奉行的生存之道并不唯一因而更好的未来可能已经被我们自己葬送——错失比失败更加恐怖,它是失败的平方:我们失去本可以很好的未来,也让所有过去的努力、由时间和心力构筑的自己的一段人生,变得毫无价值。

更进一步的,对于自己的决断,很多人至少能够承担(哪怕是痛苦的);但是自己所作的决断到底有多少真的出自自己的本心、决定一生的决断里到底有几分自己的参与?既然在自己力所不能及之处有如此多毁灭自己的可能,那末,自己*以为常的事物背面隐藏了多少他人的「安排」,自己信以为真的想法又有多少来自他人的灌输?「……宇宙现在已经被生命改变了多少?这种改变已经到了甚么层次和深度?」(P14)对于这样的事实,「你知道的多一点,心里的光明就少一点。

」(P470) 

说到底,这就是一种对于主体性丧失的恐惧:假如完全不在意自己是个主体、是个加引号的人,那末就算在自己之前有着十一维的空间,就算自己的人生随时可能遭遇不测,就算自己的一切思想行为其实无非是他人的影子或人偶……只要自己不去想,而是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和简单的快乐,就似乎也不算甚么事情。

 

「用半条命生活其实也没什么。

据她观察,周围的人相当一部分都是生活在半条命之中。

只要善于忘记和适应,半条命也可以活得很平静,甚至很幸福。

」(P14) 对自己的蒙受的操纵、阉割以及人类的普遍性与超越性漠不关心,接纳不完全、不能接触很多快乐的自己,这就是残忍又愚昧的「民间智慧」「生活哲学」。

它的愚昧在于以为自己能够做到如此,但其实只是不断压抑、戕害自己;它的残忍则是来自自戕后反过来要求所有人都承受同样的戕害,因为它并不能真的排除掉对普遍性与超越性的追求、从而在面对彻底超越自己的生活哲学的人时势必除之而后快……然而总有那末一些温柔和怀有希望的人,他们追求合理性与确定性胜过眼前的一点微薄的享乐,比起自己手中的事物更关心自己失去的和理当拥有的事物。

这种健康的追求与使人得以为人的「欲望」,却悲剧性的经常引发人所不能承受的冲击,从而带来恐惧与不幸—— 

02. 死线:崩解的时空,巨物恐惧症 

文本当中的关联自有其趣味:关对于程的上述回应,正是对程心惋惜那些公元纪元的山里人的反对;在他说完这句话不久,他们就也变成了在宇宙意义上的山里人:他们被困于死线扩散而成的低光速带里,与外界一隔便是千万载。

 

「想々死线罢,如果它稍微扩散一点,内部的光速就由零变为一个极低值,比如像大陆漂移的速度,一万年一厘米。

在这样的世界中,你从爱人的怀抱中起身,走出几步,就与ta隔开几万年。

 

他们错过了。

」(P491) 如前所述,错失是失败的平方,它特别的展现在一个人回溯个人的历史、并且了解了所有可能时,也特别发生在时间与空间都变得恍惚和游移、而所有的经历又都在眼前被重放重演时。

 

「……进入光速的那一刻,我也变了。

想到自己可以在有生之年跨越时空,在空间上到达宇宙的边缘,在时间上到达宇宙的末日,以前那些只停留在哲学层面上的东西突然变得很现实很具体了。

」 

「是的,比如宇宙的终结、宇宙的目的,这些以前很哲学很空灵的东西,现在每一个俗人都不得不考虑了。

」 

对于这种时间和空间变得虚幻,而生命的经历与感触却变得如此真实的境况;对于时空被跨越,旧事被重新摆在眼前的情况,我们当然都不会陌生。

根本无需光速的飞船,在现在这个光速信息的时代与饱含幻想的时代,只需连接网络便足以跨越数不胜数的次元位面,遍览有史以来直到末日以后的人生;也感受到世界的不确定和动荡——那些我们*以为常甚至乐此不疲的光怪陆离。

在这里,我要尝试的,是把我自己,和可以预见的大部分读者早已*惯的日常,先陌生化再进行重新的描述,以一窥和我们相隔光年的作者——毫无疑问,我们彼此处在不同的光墓里,而我们必须要小心的重组自己,超越空间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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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而言,我认为死线导致的时空的虚幻有三重含义:对于瞬息万变的现代世界和信息时代的错愕的诗性表述;赖以为生的标准的不再可靠,和建立在时间上的叙事的分崩离析;在属于人类的共同叙事破裂后,退回个人的生活与快感。

而死线的意味也有三重:它造成的时空的虚幻;它本身作为「真理」的一种形式;在宇宙的普遍性、人类共有的度量标准丧失后,回归自身与超越度量标准的,激进的浪漫。

我们先谈论时空的虚幻,因为它通常造成的是人的保守化和生命历程的劣化。

 都市与现代社会带来令人眩目的变化与冲击,那是将整个立体的社会的纵深一瞬间全部揭示时带来的眩晕,如同在两座高楼间的通道向上下看去的那种眩晕。

无须赘述一夜暴富翻身、又或因种々不幸(无疑,愚蠢也只是不幸的一种形式)而倾家荡产跌落的故事,那些我们这些在现代社会并且是城市里生长的人早就不觉得有甚么奇怪的事情。

人被抹去其直观形象,变成若隐若现的小々证件,而我们的肉眼已习惯于辨认道路、楼层与告示,而不会去看每天穿过视线的不计其数的人群。

在街道,在公交,在格间,每一个人都无非是占据空间而制造响动,按照确定的方向运动,按照规划的形式堆积。

于是人在其中赖以为生和依靠的,不再是自己的劳动与创造,也不再是社会群体间彼此的关怀,或者在稳定的聚落里约定俗成准则;人类开始依赖城市,依赖其秩序和设施,寄生在都市的空间当中。

每一个人都怀有着难以言明的不安,却只有极少数人察觉这整个脱轨的世界。

 都市将人还原为生命与资源;我们*惯于都市,也*惯于仅将自己所知而确认为人的人当作鲜活的人,而将其余所有的人抽象作数据和活物。

或许这就是一种自然选择也未可知,因为真实的每一个人的叠加,带给我们的不正是四维空间的压迫?仅々跨出一条街道,甚至只是你邻人的门户,就会遭遇迥然的异界。

你的每一家邻人,可能都有着比任何一部小说的设定都有复杂的经历,但最终组合在一起的又还是众所周知的那些人设与套路的排列组合;事件与流行交相在每一个人身上留下可辨别的印记,你既会发现所有人似乎都无法脱出那些框架,也会发现每一个人彼此都有截然不同的思考和挣扎。

你楼上楼下皆是如此,而肉眼看去的每一栋楼、乘坐路面公交时看到的所有居民楼、鸟瞰图里每一片住宅区……即便是数字都难以估量,何况每一个真实的人。

在公共空间里我们感知与接触彼此,然而那些隔断彼此的差异,总会被发现于家门或街角。

人与人间的异同,最终使人怀疑一切只是排列组合,而自己迄今为止的一生中,已经盲目经过无穷个分叉,随机的落到一个坑洞;而你遇到的每一个真实的人,都在昭告你的过去与将来,因为人的可能性虽然数不胜数,但结果亦无非如彼

曾经萨特说他人(他者)即地狱,但现在他人如何已无关紧要;他人不过是抹去面孔的人形活物,但所有不曾涉足的拐角后与所有别的脚步声响起之处,都是一个地狱之门…… 这是一种巨物恐惧症,那种入侵进你的视域的巨大的物体带来挤碎你的人格的威压,令你呼吸急促、心律失常、头晕目眩。

这种恐惧来源于人格的脆弱,那些构成自己的超越物质性的一切太封闭、狭窄又太纤细、刚硬。

或许人类曾经都是星々,和其它星体接近到洛希半径之内,总有一个会在引力下支离破碎:无论是一个个体的他人,还是一团聚集的人群,对于每一个鲜活生命与灵魂的细节甚或它们在时间或空间上的叠加,这种目眩的深度未尝不使人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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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此面临选择:去锻造自己,使自己的人格生长、扩张而在所有巨星的空隙穿行,用藤蔓和根茎包裹而越过它们,生长为块根、肿瘤与气息(灵魂);又或者,继续将自己的囚牢建造的更加厚实,然后闭上眼睛、伸出双手,触摸着切身的真实而温暖的栏杆,以作为支撑…。

 

显然,抵御这种恐怖并非难事: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他们简单的放弃了对同一性的追求,也放弃普遍性与社会性,对于他人漠不关心,对于自己未尝经历的事与未曾触碰的人生全无好奇,遑论恐惧。

他们把自己涂抹在排泄物当中,懒怠的安于低速、停滞—— 

 

03. 光墓:从亚文化到退出公共生活 

光墓,或云黑域,它首先是一种信息的隔绝。

并且这种隔绝引发了物理层面的限制。

自然而然的,我们想到了自己,以及在这片国土上所发生的事情(也就是,清帝国的闭关锁国。

你以为是甚么?)。

但是在这件不好多讲的事情之外,并不是没有其它的、普遍存在的光墓:如前文所说,干脆放弃可能性与对自己的超越,心安理得的承认和接纳现状,总是更简单和舒适的。

 

「后来是外面的人把它叫做光墓了,他们把它看作坟墓。

不过人各有志,对三号世界的人来说那里是安乐的天堂。

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不是还这么看……但我想那里的人应该过得很好,因为对某一部分人来说,安全是幸福生活的基础。

」(P468) 

好吧,关先生复读了精彩的**部式发言(AC部,我是说),大约是认为不应该强求人类的普遍性,将一种价值观强加于他人,而应该尊重所有人自己的选择,云々。

 

但是我不这样想:甚么人能够做出「自己的选择」而不会「强加于人」?人怎么可能做出只影响自己、而不与他人生活相干的选择在那个光墓世界里,即便对于每一个参与决策的人,安全都是幸福的基础,在把自己的星系建成坟墓时没有谁强迫谁;但是假如他们没有足够高的人文素养而反思「出生」一事、从而全员接纳反出生主义 (anti-natalism) 的哲学,那末他们的子々孙々无穷匮也,而那些后代又有多少真的不会向往此外的宇宙、那些每当新世界的恒星移出地平线后无声嘲笑他们的星空?当他们知道自己被永远囚禁于这一个恒星系直到宇宙末日时,他们是会能够重新用爱将牢狱建设成天堂,还是会祈祷宇宙末日的早点到来?当他们被告知这是为了文明的延续时,他们是会坚持自己的生存,还是会质疑这被囚禁被阉割并且被消声的文明,有何存续之必要?关先生的经典发言同时引发两个问题,一个是于个人与社会,也即人与人之间的关联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松散和可改变、可选择,人的所有行为中又包含了多少公共的影响与责任,封闭而不参与公共事务的零散「个人」是否可能存在;另一个是对于文明的正义:文明之延续从来不是任何意味上的正义与理所当然,持续到宇宙末日的压迫与软禁、在被抹杀前没有任何能够发出声音证明自己存在的机会,这样的痛苦不要开始,才是理所当然的正义不是么?——除非,更加可悲和可怖的事情发生:在画地为牢中的人类竟然真的永远丧失好奇与探索的热情,丧失对于完整性的欲望。

换言之:三号世界的人代无穷的后代做出决断,并在宇宙的尺度上永远阉割了他们;而后者也乐得如此,并对那个由想象而回溯出的阳性无动于衷。

两个层面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得到惊人的统一与卑劣的消解:人或者不过是碰巧建造出一些自认为是文明的东西的动物,而在任何情况下,它们都会乐于追随自己的动物性的本能,并且直到永远。

或许每一个人都隐秘的盼望人类的消亡以及自己在其中的幸存… 

「关一帆的心里还是有些自卑,但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宇宙中没人同他竞争了。

」(P498)这无疑是个悲观甚至危险的提议,但并非不可想象——确切地说,在我们的身边,这样的人就已经大量涌现了。

事实上,刘慈欣在《超新星纪元》里,就藉小学生总统顾问之口这様批判(美国人):

「……超新星爆发前,我们的爸々妈々躲在摩天大楼厚々的硬壳中,认为整个世界都在他们的口袋里了;自从买下阿拉斯加和夏威夷后,他们就不再想去开拓新的疆界,不想去进行新的征服……。

在麻木的同时,他们又变得无比脆弱和多愁善感,战争中的一点々伤亡都令他们颤抖不已,在白宫前风度尽失的大哭大闹。

后来的新一代认为世界不过是一张手纸,嬉皮士和朋克成了美国的象征……孩子们都迷失了。

」(P303)

*刘慈欣.超新星纪元.重庆出版社,2009

假如您能够无视其中令人尴尬不已的事实错误和魔怔的价值观,您就能发现它针对的,是人们丧失动力而耽于安乐、丧失激情而固步自封——在既有的领土、疆界与守则之内。

这种情况在世界上普遍出现,而随着某发展中国家的发展也在它之中发生,并引发那些老迈的思想者的惊愕与懮虑——刘用一整部小说描写未来超新星爆发、年龄14+的人都死去的世界里小孩子们开始互相杀,不就是这种对新的人类、未知的未来的恐惧?而三体中整个宇宙的互相残杀与堕落,不也是作者所经历的旧世界的沉沦、崩解中,不计其数的人从旧的社会关系中跌落而赤裸的暴露于的人之间的对抗性吗? 

社会已经在分崩离析,每一个光墓都是一个小圈子,在其中人们(一开始)高度同质化,认同彼此于 (identifywith) 这个小圈子;他们不再关心整个世界在发生甚么,祗是希望外部世界不要迫害或排除他们。

他们对「人类」失去认同 (identity) ,对于普遍性失去热忱,世界的合理与正义与否对他们无关紧要,从而公共事务(也即「政治」以其本意)也被他们视作厄接面倒的事。

这一点在东浩志对于acgn亚文化的批判中非常显然:当采取可耶夫对人类欲望的阐发,即人与动物的区别在于人有超出本能需要(「欲求」)的「欲望」,我们就能轻易发现,这种后现代的娱乐化亚文化小圈子,无非是让人变回动物。

具体的表现就是,动物化的「御宅」接受着屏幕传达的符号化的刺激(「萌点」),观看同样的「套路」即便一开始就知道结局却也津々有味乐此不疲,像觅食一样寻求「萌点」「要素——萌要素,恶臭要素,等々」并在找到后就获得满足。

然后,当然,完全的满足是不可能的,但是他们总会去继续寻求同类的快乐,就像动物饥饿时总寻求固定的食物。

(详见推送 命定策略的演绎:浅析日本ACGN作品的超真实、内爆与「命定策略」)

事实上,不只有娱乐性质的小圈子在抹杀人格,所有退出公共事务与放弃人类的可能性的人与群体,都在如此。

「活着只需要…就足够了」「有…就可以满足了」,诸如此类的表述,加上小确幸式的自我感动,放弃所有自己不能轻易把握的事物而瑟缩在一点切实的快乐当中。

对于超出这些快乐的事情的冷漠的另一面,就是对于干涉自己获取这些快乐的人与事不死不休的排斥。

就像那些自诩善良无画的动漫爱好者,在京阿尼遇袭后成群结队高呼要凶手去死,却对于整个社会法则的崩解与持之以恒的恐怖视而不见,以哀悼之名禁止思考、以正义之名实现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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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公共的普遍性与对外部世界的求索的结果,就是把自己的私人世界——个人的经历、情感等々夸大为普遍性;誓死捍卫自己的私人的享乐,这就是当代小市民的信条,这就是当代的法西斯。

这种生存的哲学,这种自作聪明的可悲的「民间智慧」,这种形式的犬儒主义,又让人想到死宅经常说的:「你以为我们是看脸的吗?不,我们只看乃子!」或许在光墓里,也会有这样的发言:你以为我们抬头是在看那些线条、那些早就不知道燃烧或炸裂到哪里去的星々吗?不,我们只是在歇々自己的脖子。

 

然而即便这种悲观的假设,依然无法真的支持起一个永远封闭的世界。

即便人们都乐于放弃星空与道德,但或许在人的本质中,已经被安放了将通过自囚而得到的和平摧毁的炸弹。

关于人本质中的对抗性 (antagonism) ,关于与人斗其乐无穷这句精辟的总结的演绎,它既在上文已经阐述的、他人可能带来的冲击与威胁里,也在黑暗森林和降维打击的设定里;但这两个设定包含的,却又远超人的本性而进入神话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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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误的解读之一:社会达尔文主义 

社会达尔文主义并不能成为一种主义,但是对它们的攻击却经常落在空处。

以该学说违背一种该学说声称自己要超越的标准去反对和指责它是没意义的,这并非出于社达小鬼不配获得的尊重,而是简单的逻辑问题;社达小鬼的失败不在于它们舍弃道德原则或反社会,而在于它们很不诚实、根本没能走到尽头:它们宣称社会应当舍弃既有的伦理准则,却转身去采取所谓自然界的竞争和筛选以作为新的伦理准则,想要去淘汰、抛弃社会的弱势群体而留下强者;它们还依赖着基因的概念,而试图把人类的一切文明和行为还原到基因的传播与进化。

但问题是,达尔文的观点在生物学上本来就是很有限的,并且他本人并不知道基因;而社达小鬼藉达尔文之名,宣传的却是比达尔文还要更原始的生物学观点,即拉马克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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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马克Jean-BaptisteLamarck,1744—1829,率先提出生物进化学说

拉马克提出的是用进废退的理论,在他那里物种是以每一个个体为单位主动的适应环境而进化;达尔文修改为自然选择,进化的单位从个体转向一个个集体,并且不再有个体的主动适应、线性累积为群体的进化的神话,取而代之的是作为事实发生的变化被客观的自然所选择的、片段式的进化;而随着现代生物学发明基因(你可以说发现,当然),稍有生物学常识的人都知道:「进化」(说回来,这个「进」字纯属译者脑补,而高中甚至初中的生物学选择题都会考到:功能的退化也都是「进化 (evolution) 」的一部分,而evolution词源为拉丁语的evolvo,意思是展开、开放和显露(Wiktionary的evolution词条)。

因此「进化即是善」这种预设其实来自于非常弱智的望文生义。

)是源自基因突变和自然环境的改变,因而推动进化的无非是外在的异变和内在的偶然。

 

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竞争、筛选的口号下,其内核无非是一种庸俗的一神教:他们奉生物规律为神,相信无论个人做什么都不能对环境有所影响(并且混淆自然环境和人类环境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然后卑微的回归求生、存续的本能,以期得到一个全然客观的神的恩宠。

 

「低熵体的熵还在降低,有序度还在上升……这就是意义,最高层的意义,……要维持这种意义,低熵体就必须存在和延续。

」(P388) 当歌者如此轻易的放弃思考追问,而脑死亡般接受如此粗暴的优先级和低劣的归因,将痛苦与失落归结于生存之意义、又将生存意义一厢情愿而专断的悬置高处,我们能够轻易的判断出,它一定是在巨大的恐惧和疯狂下才做出的这种绝望的选择

而一个真正生物学及格并且虔诚的愿意「效法自然」的人将会反过来认为:人类应当充分保存,甚至主动促进人类的多元化!不只是在外表和文化这种表面的(与「本质」、「实质」这些听起来让人兴奋的高深词汇相反)多元,而是要在生物学的意义上充分开发人的各种可能性,去创造全新的人种、全新的性、全新的肢体……然后这个人就会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大伙的乐子,一个物理主义的德勒兹主义者,介于刻板印象中的科学狂人与实际上的中二病小孩之间。

不过,生物学及格并且还保有理智,能够发觉人主动去向无机的或无意识的世界学习、在机械的照搬它们的运作方式这一行为的荒唐可笑,就会能够再仔细的审视一下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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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不存在,

和黑暗森林的存在 

事实上,自然界绝不是「残酷」的——当然,用人类建构的「第二自然」的伦理来衡量第一自然也没甚么意思就是了——而是精妙和友善的,如果一定要说的话。

自然界存在着大量竞争规避和物种间的协作的行为,植物在空间上分层以免遮挡彼此的阳光,鸟虫又依据继续在分层的空间里分别觅食;树荫与草木划分区域界限,不同的消费者井水不犯河水;有些物种昼伏夜出,有些物种常年蛰伏地下,在时间上互相让行;不在一条食物链里的生物碰在一起,有时打个招呼有时祗是擦肩而过,绝没有谁闲得无聊去杀死对方..。

无尽的杀戮和无限的竞争对谁都没好处,而自然规律不会蠢到让生物间降维打击、「进化」回一堆草履虫和真菌。

 

即便是esu小鬼都知道如何正确的批判黑暗森林这套莫名其妙的迫真宇宙学理论:不同的智慧生命之间,为甚么没有形成像自然界已有的一般的协作与规避竞争,结果反而脑死亡般互相残杀并且不断大脑降级、维度跌落? 

很好: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一个矛盾,一个问题。

作为矛盾,它很好的瓦解了黑暗森林理论的普世性 (universal) ,进而——因为它以全宇宙 (universe) 的参与为前提之一——否定了它的可信度。

但是作为一个问题,为甚么我们不试图给出一个答案呢?对于它受到的追捧,随便以网友没有起码的人文素养因而智力水平低来解释,不是太傲慢了吗? 

而且,这个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黑暗森林的体系当然是可以、可能并且真实存在于我们的物理世界的,只需在彼此能够威胁彼此却无法信任彼此的前提之上追加这様一条:这是一个预先充斥着恐惧与憎恨的宇宙。

 

你看过《大逃杀》么?高中的学生突然被丢到荒野,并被告知:你要杀死所有的人。

老师的头颅和反抗者的尸体令他们的战栗,他们被投入荒岛,一如脆弱的灵魂被投入此世。

于是他们祗有扑杀彼此,或自己走向死亡。

你看过《轮到你了》么?一栋楼的人竟然因为一段戏言、一局游戏就开始接二连三的杀人和被杀,整栋公寓楼被尸体的臭气、隔间内的囚徒、歇斯底里与恐惧和怨憎染黑,并将或许从未有过温度的血涂在街头、树林与楼道。

这些在观众看来有很多人的杀人只能被理解为「被恐惧逼上绝路」,但正是在一个突然入侵进学院或居民日常的恐怖,和背后彼此间累积的怨恨,触发了连串的、很多是没头没脑的杀戮。

 

保卫刘慈欣—一种可能的三体社会学(上)

正是如此:黑暗森林的宇宙确实是一个被打击过的宇宙,在这一宇宙中所有的智慧生物都被在灵魂深处,在生存的本能身边安置了名为憎恨的炸弹,在思维的起点的源动力则是恐惧。

 

滑稽的是,我们的宇宙法则的谦卑执行者,在判断收到的举报的真实性的时候,就已经在运用这个事实: 

「歌者的精神越过空间和时间,于广播者的精神产生共振,感受它的恐惧和焦虑……但主要还是恐惧。

有了恐惧,坐标就有了诚意——对于所有的低熵体,恐惧是生存的保障。

」(P389) 

宇宙执法人已经发现了那莫名被安置的恐惧,却令人扼腕的选择了接受和利用而非反思(反正就算反思了也会被长老审查(P393)——在脱离了「母世界」(也就是,物理世界)的网络世界,没有甚么隐私可言…)。

假如它学过一些哲学,就能够发现「有恐惧是为了要存续、要存续是为了要降熵」是一种稚嫩的可笑的目的论,而「降熵是为甚么没人知道,甚至可能不存在目的;但是想这种事情没好处,所以就继续当整个目的论的结构是存在的罢!」则是一种可悲的专断主义,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也就是说:「只有神的存在才能使一切获得解释,所以神一定存在;就算神并不存在,为了这一切不分崩离析,我们也要坚信神的存在」。

一段猎户悬臂的片段(P387-P394)将现代都市中忙碌在异化的劳动中的人卑劣的无辜刻画的淋漓尽致,不敢反思并尝试新的生存之道的人在各种弱智的逻辑链条里作茧自缚。

 

假如歌者学过哲学,它就会明白:恐惧即便是与生俱来的,其对象却是可以由主体进行选择的;将存续置于乐趣之上(并且只是压倒而非依靠——这样的一座意义之塔在物理规则上就必然倒塌!真是讽刺…)的意识形态,无非是建立在降熵之类虚无缥缈的彼岸之上的骗局。

围绕歌者,完全可以写出这样一篇小说:开始怀疑的歌者被长老清算,但是在被物理消灭前逃出「种子」(多么巧妙的隐喻!只有被钻出来种子才有意义,而钻出的形式却不必是它最初被设定的),直接进入真实(reál) 的外太空;在那里它发现有的是和它一样的逃犯、流放者与旅人,它们甚至形成了组织与社会,去在银河系中游览、记录和创作,并且援助那些逃出来的人;然后它会发现,母世界的战争无非是争夺星球的利益,而意义之塔只是个无力的说辞,就连二相箔的滥用也无非是军工企业买通国会而引发的生态危机。

它或者会联合宇宙正义者同盟去把自己无可救药的母世界摧毁掉,然后也会失败。

最终,宇宙不可遏制的向二维跌落,但歌者已经同于它的名字:它会去所有有灵智的世界传唱那反抗愚昧的战歌,与对毁坏于没有社会没有制度的古典世界的哀歌——宇宙终将丧失一切深度,但在那之前,有的是时间去多观赏几颗不同颜色的太阳与不同形态的星云,有的是时间去认识和去爱…它将这样歌唱:低熵体的熵终会升高,宇宙的熵也终将回落;在反复无常的宇宙里,我对你的爱恋始终如一…… 

——真正的失落,从不是甚么高深的维度,而是失去信任与友爱,这些构成理智的基本元素;是失去尝试的勇气、交流的激情与和谐的公约,这些使得文明得以可能的维度。

 

这些关于失落与缺失的表达,这种秩序与失调的冲突,以及文本内外广泛存在的矛盾——它们都在要求更严格的科学化的分析,也在要求着一个统摄的框架去整合情感与欲望。

在描述社会达尔文主义时我遭遇极大的困难,因为它的愚蠢使它难以进入被严格的语言。

在接下来的文本中,更多有趣的思想将进入视野,而我将穿越各式幻象而如前所述,这从始至终是本文的主旨:带领三体这部伟大的作品回到既有的社会,并因此而挽救其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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